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口泉镇的回忆

王志全


2018-04-16 来源: 文体发展中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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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近日我逛了一趟口泉镇,从文化宫沿着长约千米的口泉街走了一趟,心中不免有些伤感。时过境迁,勾起了我对这条老镇的一些回忆。
  那还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,父亲在同家梁矿上班。我在乡下读书,每到放寒暑假我和母亲便到矿上居住一个假期,同家梁矿距口泉镇不过八里地,是我常去玩的地方。
  记忆中口泉镇街面宽不过四米,弯弯的街道,迎街的五十多家店铺,一家挨一家,涵盖了人们日常所需的各个行当。卖什么的都有,小到针头线脑,大到家用百货,应有尽有,而且货真价实。口泉镇是同家梁、永定庄、大斗沟、白洞、王村这道沟最繁华的地方。铁路、公路从镇外沿沟而上,交通十分便利。每天从早上8点到下午6点,街上的人川流不息,特别是街道两头的电影院每天放2-3场电影,场场爆满,不时还请外地剧团唱几出大戏,丰富了附近煤矿及周围农村的精神文化生活。
  那时我还贪吃好玩,母亲给上一元钱,够我逛口泉兴奋一天。口泉街上卖的牛奶冰棍伍分钱一根,凉爽可口;小巷口的冰糖葫芦一角钱一串,黑里透红,酸中带甜;油炸小鱼伍分钱一碟,吃起来津津有味。街上有卖风车的、卖琉璃咯嘣的、吹糖人的、变戏法的、玩猜谜游戏的、拉西洋片的……有你想不到的,没有你见不到的,所以我们有事无事总爱去口泉玩。
  租住我院房子的人叫王三海,我称他三海叔,灵丘人,说话带着胯子腔,半道娶妻。我至今还记得他领着老伴逛口泉的情景,那是他们刚结婚才没几天,准备逛口泉。清晨起来,两人开始整装穿戴。三娘头梳得亮油油的,一身素装虽不时尚但也干净。三叔梳了梳分头,白衬布衫外套坎肩,给人感觉人虽有点老,但也精干。二人早上出发,中午时分,只见三娘一个人提着包回来,问我母亲:“见我老头子回来了吗?”母亲说:“没见!你们不是相跟着吗?”“唉!走丢了,我去了趟厕所出来就找不着人了!”。不一会儿三叔回来了,一进院子见了三娘气得就骂:“他妈的,去了个厕所就不出来了,我左等右等,沿口泉街转了两遭也寻不见人,我当是你被和尚领走了。”其实街上的人很多,眼花缭乱,谁也没瞧见谁,走丢的。只见三娘打开包,购买的有口泉鞋厂出的鞋,一双女式的,一双男式的,还有十把口泉街的挂面,两件衬衣。三娘是内蒙丰镇人,在老家时她就知道口泉制的鞋有特点、样式好看又耐磨,口泉的挂面,吃起来劲道,足见他们对口泉产品的青睐。那时,附近煤矿的工人闲暇时,也都爱逛口泉。人们流行一句话:“有钱没钱,逛逛口泉。”可见口泉镇的繁华。
  过年后的大年初一,我总爱逛口泉。从口泉文化宫到小堡红旗电影剧院,街上店铺及住户,门挨门、户挨户,把红红的春联贴在门上。有用墨汁写的,有用金粉写的,鲜红的对子把老镇装点得非常好看。我喜欢读对联,沿街读完每户门上的对联也得一个上午。有的店铺或人家,门上挂着灯笼,上边还写着谜语,让你欲猜不透。回家想好几天,才能猜出答案,感到非常有趣。从正月初五到十八,口泉街更是热闹非凡。舞龙的、舞狮的、踩高跷的、划汉船的、扭秧歌的、玩挠搁的,均是有单位组织的,从上午、下午到晚上,接连不断,使人流连忘返。
  假期到后,我回到乡下。过去有在口泉沟干过活儿的村民总向我问口泉的发展情况,因为他们知道口泉的煤、高标号水泥、口泉的鞋、服装。在乡下人眼中口泉镇的范围很大,包括晋华宫、云冈沟。他们也常给我讲他们的所见所闻。尤其是赵堂赵大叔,他是个赶马车的,早年在煤峪口矿下过井。同班出了一起事故,砸伤一个人,他吓得跑回了乡下。后来他赶着马车常来口泉拉煤、拉水泥。说起口泉他再熟悉不过了。他给人们讲云冈大佛,说佛耳能坐四个人打扑克。宋朝穆桂英征辽经过口泉镇,口泉街还留有她马蹄踩下的蹄印。在四老沟矿停留休整兵马还留下晾马台。康熙爷来口泉镇寻父还体验过窑工生活。尽管这些故事,我还无从考证,但赵大叔说的有板有眼。口泉地下蕴藏的煤炭也养活了不少人,包括赵大叔。
  到了八十年代,我已经长大成人,并且也到煤矿参加了工作。闲暇时,还是爱逛逛口泉镇。去口泉镇不像年少时那样贪吃贪玩,更多的是去感受口泉镇古老的文化气息,也证实了赵大叔所讲的故事并非虚构。坍塌的小堡、南财寺、黄蔍观、华严寺,颇具特色的小巷古民居和店铺,沉淀着厚重的历史文化。那时口泉街客商云集,有的店铺虽然更了名,但街道的人群仍然川流不息。新颖夺目的商品还是琳琅满目。创口泉品牌的挂面厂、服装厂、制鞋厂、水泥厂、陶瓷厂等十多个厂子,产品具有特色,颇具影响力。部分产品畅销全国,口泉因此而更加闻名。
  近年来,口泉镇旧街改造,蜿蜒曲折的街道变成宽阔笔直的水泥路,两边被拆的店铺,成了残垣断壁。往日的繁华,好像一下子萧条了,不过在附近的南郊区建起了繁华的商业街,那里便是人们聚集的重点了。仿佛昔日繁华的口泉镇在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了。
  我常怀念口泉那个繁华的老镇,喜欢拉煤机车路过沟口回荡的汽笛声。那个带给我多少欢乐和向往的老镇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中。

  韩大爷

  韩大爷住在矿区大西街的一个山坡,这个山坡住的大都是临时户。所谓临时户就是男人在矿上班,妻子和孩子户口都在农村的家庭。临时户中的男人下了班在山坡上起石头砌墙盖房子,黄泥抹墙,炉灰和水泥打顶,房子虽说简陋,但也是个遮风避雨的地方,韩大爷就属于这一类人。
  韩大爷有两个孩子,妻子和孩子都是农村户口,七十年代农村里没什么收成,妻子和两个孩子便到矿上居住,房子是韩大爷自建的,吃的是韩大爷的54斤粮,附加黑市购买的莜面和玉米面。八十年代农村实行土地到户,韩大爷在矿上工作,大的孩子不满四岁,家里没有壮劳力,地就让本家兄弟种了,年年给打国税。那年矿上给矿工办理非农户,韩大爷参加工作早,家属户口问题第一批就解决办理了。家属成了非农户,可房子问题没有解决,韩大爷依然还住在这条山沟里。
  韩大爷勤劳朴实,每日上下班回家肩膀上总搭着一条毛巾,在人多的地方驻足听人唠嗑,这条毛巾是干的说明韩大爷是去上班,这条毛巾是湿的说明韩大爷已经下班,住在这条沟的人对韩大爷再熟悉不过了。韩大爷叫什么名字大家都不清楚,韩大爷是这条山沟住的人对他的尊称,已经不论辈分了。
  韩大爷是个闲不住的人,山坡距沟底这段路非常难走,石头多,坑洼多,韩大爷每天上班、下班都要把这路上的绊脚石清理掉,小的垫坑,大的垒起防路两边山石滑坡。特别是夏季,下完雨后,雨水冲刷小路带出很多石头,也刷出很多坑洼,韩大爷下了班常用尼龙袋把路上的石头装起背到坡底的垃圾点,带着镐和锹把坑洼垫平。
  冬天大雪过后,小路冰滑,他早早起床用扫帚扫出一条路,冰滑的地点用镐刨出一层层台阶,方便沟里的人们正常出行,年复一年,日复一日。这山坡上的百十多户住户,都非常感激韩大爷,韩大爷这个尊称就是这么来的。
  韩大爷耳朵有点背,是井下放炮震聋的。韩大爷刚上班在采煤队,后来因为耳背调到了稳装队。一双长满老茧的手和驼了的背,是韩大爷辛苦工作的烙印,熟悉的人在路上与韩大爷相遇问候韩大爷,韩大爷也不知对方说的什么,只是带着微笑打个“哈哈”便是回应了。几年后,韩大爷退休了,两个儿子都有了工作,大儿子是学校毕业分配的,二儿子接了韩大爷的班,按说韩大爷应该享点福了,但修路补桥的事,韩大爷干得还是一如既往。
  韩大爷每天下街买菜手拿着个尼龙袋,边走边拣着路上的石头,从坡上拣到坡下,已是满满一袋,便倒往垃圾点。原来只拣山坡小路的,后来范围扩大,韩大爷出门只要路上有绊脚石、障碍物,都要把它清除掉,否则心里不舒畅。
  一次在路上拣石头时,后面来了辆摩托车,司机按喇叭韩大爷听不见,摩托车把韩大爷撞倒了。司机下车急忙把韩大爷扶起,韩大爷认识是同年来矿工作老李的孩子,一边拍拍身上的土,一边说:“没事,没事!”便回家了。
  韩大爷回家把这事和老伴孩子们说了,韩大爷的老伴说:“瞧瞧你这是使好心伤脑筋!”俩个儿子说:“摩托车撞了人不能就这么算了,怎么也得和他要赔偿。”便拉着韩大爷去住医院检查。医院检查韩大爷腿上有点红肿,但没有什么事情,没有伤到筋骨,韩大爷也说没事,韩大爷两个儿子还是叫他住院,让医生给韩大爷输了液。韩大爷从上班到退休在煤矿干三十年,没打过针,没输过液,井下干活经历过落大顶,也没害怕过,当针头要刺血管的那一刻韩大爷害怕了,“这叫什么事,这是没事找事。”韩大爷的两个儿子找到摩托车司机小李,讨论公了还是私了的事,韩大爷在两个儿子的劝阻下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,摩托车司机小李选择了私了,住院费打完后,又陪了八千元。韩大爷对两个儿子说“不能,不能这样,你们和人家要钱叫我日后怎么见人。”但孩子们把这事决定了,不由他选择,韩大爷心里感到很内疚。
  韩大爷做了一辈子善事,这事发生后韩大爷一个月没有出门,心里梗梗的。老伴劝说:“在家好好保养身体,闲事少操心,想着给俩儿子娶媳妇吧。”俩儿子说:“吃自家的饭操自家的心。”家人每天唠叨,韩大爷心里很矛盾,心里多了几份压抑。想自己一辈与人为善,没干过损人利己的事,家人怎么唠叨,外人怎么说,随他们说去吧。韩大爷怀着压抑和内疚的心还是出门了,依旧下街时带着一个尼龙袋,依旧拣着路上的绊脚石。大雪过后,早上起床,依然给人们扫出一条通往山下的小路。当人们和韩大爷见面打招呼时,韩大爷不像原来那样带着微笑发出“哈哈”声,而是闭着眼点头应酬,发出“哦、哦”声作为回应,看得出韩大爷心里很郁闷。
  韩大爷病倒了,那年他六十岁。韩大爷病了六天,去医院也没查出什么病便去世了,听家人讲韩大爷临终前用手指着心口,但嘴里却讲不出一句话,孩子们说老人可能患心血管病,是心绞疼。韩大娘说是担心着俩孩子没有找到媳妇,但知情的人说那是因为韩大爷被摩托车撞了后,孩子们和摩托车司机索要赔款,临终感到良心不安。韩大爷去世后,韩大娘怕听闲话,他家的院门总是紧闭着,只有院墙上被压在石头下的尼龙袋随风飘动,像是韩大爷那颗压抑而矛盾的心在跳动,想抗争但有石头压着,摆脱不了束缚。可以肯定韩大爷是带着遗憾和内疚走的,他还惦记着通往山下的小路,惦记着俩孩子还没有找到媳妇,还有那个没有解开的心结。沟里的人都很怀念韩大爷,不管怎样,毕竟他是个好人。

  父亲的杆秤

  父亲是五十年代末到煤矿的,起初父亲不习惯睡单身楼的床,想睡个热坑,没有伸手和矿上要房,也没有去租别人的房,凭着自己的力气在山坡上起石头碹起一间窑房,之后那山坡上相继有了百十多户人家。
  邻里乡间或外地人买卖东西,“投机倒把”式的自由市场和大街是不敢去的,只能背地里进行买卖,相互交易缺的是一杆秤。于是父亲决定买根杆秤,与人方便与己方便。父亲编了两只箩筐,下班后上矸石山去拣煤,用卖煤的钱买了一把杆秤。
  杆秤买上了,确实与人方便与己方便,相识的人和不相识的人都来借用,父亲总是不厌其烦笑脸相迎,这杆秤成了父亲和邻里乡间人连接感情的纽带。那时我和母亲在农村居住,平时和父亲联系的惟一方式是书信,当家里的信寄到山坡下,人们一见是父亲的家信,都愿帮忙往坡上送,因为他们因秤认识了父亲,父亲因秤也结识了不少人。
  那年我放暑假来矿度秋假,一天父亲出班后在家休息,有人来借秤,我谎说秤没在家。父亲休息起后我对他说明了情况,主要是怕影响他休息,却挨了父亲的批评。父亲说,“秤是文武大臣(秤)越使用越活”。嘱咐我谁来借都不要拒绝。还说他已经习惯了,不会影响他休息。
  但有一次有位老乡把带病的猪肉带到山坡要当好肉卖,父亲得知后拒绝借秤,说:“我不能帮你做亏心事。”气得老乡肉也没卖便走了。这件事在坡上留下了佳话,使我受到了教育。
  父亲去世后,我接班到了煤矿工作,家里从窑房搬上了楼房。接过父亲留下的杆秤,我倍加珍爱,那山坡上的老邻居和楼上的新邻居还经常借用。随着岁月的流逝,人们对我的称呼由小王到老王,但杆秤依旧,依旧为人们服务。当人们被市场一些不法商人用“黑心秤”欺骗后,人们总惦记着说还是人家老王家的秤准。
  父亲留下的这杆秤,启迪了我们怎样做人,我懂得了继承这杆秤就要继承父亲做人的品德。(作者:同煤集团同家梁矿职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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